职务犯罪案件，律师阅完卷应该向家属交代哪些信息
摘要
职务犯罪案件的家属，在律师阅完卷之后通常会收到一次比较长的沟通。这一次沟通的分量，比前面所有电话加起来都重。阅卷之前，律师手上只有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和家属在外面打听到的零碎消息；阅卷之后，控方指控的每一笔钱、每一份证据、每一个数额档次，才完整地摆到桌上。但这一次沟通有明确的边界：该给到的必须给到，不该给的一句都不能多说。实务中常见的失误有两种，一种是只回一句案情比较复杂，让家属在信息真空里自己猜，结果退赃退错时点、钱准备错数额；另一种是把卷宗内容大段转述，反而给案件带来新的风险。这篇把该交代的三类信息、家属最想问的四个问题能答到什么程度、哪些内容律师不会给以及为什么，逐项说清楚。
一、阅完卷这一次沟通，比前面所有电话加起来都重
（一）阅卷之前，律师手上只有一面之词
职务犯罪案件的起点通常是留置。留置期间律师不能介入，也见不到人。家属委托之后，律师能做的只有递交手续、确认涉嫌罪名、跟踪案件是否移送，这个阶段的信息绝大多数来自家属转述和当事人被允许带出来的只言片语。
此时的判断可靠程度有限。不是专业不够，是材料不全。控方手里有多少份笔录、多少笔转账记录、多少份证人证言，律师一份都没看到。在没见过卷的情况下把话说满，对家属不负责。
（二）阅卷之后，才看到控方的落脚点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规定，辩护律师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这一条打开的是全案证据。
卷宗里能看到的内容，是判断的基础：指控的每一笔钱对应哪一份证据、行贿人的证言和当事人的供述在哪一处对不上、鉴定意见与银行流水能不能扣得上、涉案财物查封冻结了多少。这些决定了后面所有辩护动作往哪里落。
（三）家属要配合的每一个动作，都依赖这份信息
退赃退多少、什么时点退、退给谁；罚金大概在什么区间、家里要不要提前筹；哪些亲属可能需要作证；当事人的职务、社保、房产会不会被牵连。这些问题家属早晚要问，答案只能在阅卷之后给。
所以这一次沟通不是礼节性汇报，它直接决定家属后面几个月的动作对不对。
二、该给的三类信息：事实、时间、选项
（一）控方指控的事实和数额，一笔一笔是怎么来的
家属真正需要理解的，不是总共多少钱这个数字，而是这个数字由哪几笔构成、每一笔的证据是什么、哪几笔有争议。
律师应当按笔拆开讲：这一笔是现金还是转账，有没有书证，行贿人怎么说的，当事人怎么说的，两边差在哪里。这样讲一遍，家属才明白为什么有些钱认、有些钱可以争。
还有一个内容，家属最想知道，却最少被告知，就是当事人在笔录里究竟说了什么。卷里的讯问笔录可能有五六份，甚至十几份，每一份在什么时间做的、前后有没有变化、哪些地方他自己签了字、有没有提出过辩解，这些直接决定了后面能不能调整说法、调整了会不会被当作翻供。这一层不给家属讲，家属对案件的想象就会一直停在猜测上。
拆开讲还有一层作用，让家属知道数额档次的含义。按《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至第三条，三万元、二十万元、三百万元是三道线，分别对应三年以下、三年至十年、十年以上三个量刑区间。数额跨过一个档次，量刑起点整个换掉。
（二）卷里有一份材料，分量比很多人以为的重
这份材料叫到案经过。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实施条例》第二百一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调查组应当形成被调查人到案经过及量刑情节方面的材料，包括案件来源、到案经过，自动投案、如实供述、立功等量刑情节，认罪悔罪态度、退赃、避免和减少损害结果发生等方面的情况说明及相关材料。也就是说，卷里必然有这样一份东西，专门写这个人是怎么来的、来了以后说了什么、退了没有。
这份材料为什么关键？因为自首能不能成立，事实基础就落在这里。职务犯罪案件里，自首往往值一个量刑档次，而档次之差，在数额巨大的案件里就是几年。家属经常问，监委打电话通知他自己去的，为什么不算自首。答案要在这份材料里找，而不是在当事人的记忆里找。所以律师阅卷之后，如果这份材料记载与当事人陈述不一致，是要重点向家属说明的。
（三）案子还要走多久，每个节点家属要做什么
审查起诉的期限是家属最关心、也最容易误解的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对监察机关、公安机关移送起诉的案件，应当在一个月以内作出决定，重大、复杂的案件可以延长十五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补充侦查以二次为限，每次一个月，补充侦查完毕移送后重新计算审查起诉期限。
两条合起来算，一个退查两次的职务犯罪案件，从移送到起诉，实务中走四五个月是常见的。这个时间表必须给家属，因为所有安排都挂在上面：什么时候能会见、什么时候可能有结果、什么时候该把退赃的钱备好。
（四）有几条路可选，各自要付什么代价
阅卷之后律师心里应该有几套方案：无罪辩护、部分事实不成立、罪名变更、认罪认罚争取从宽。每一套的预期结果、需要的时间、家属配合的事、失败后的后果都不一样。
这一层要讲清楚，但讲清楚不等于把选择权推给家属。专业判断由律师做，家属决定的是价值取向：愿不愿意承担开庭的风险，家里的经济能不能撑住更长的周期。
三、家属最想问的四个问题，阅卷后能答到什么程度
（一）涉案金额到底有多少，能核到什么程度
金额是这条赛道里最实质的问题。阅卷之后律师能给的，不是一句是或不是，而是分笔的结论：哪几笔证据扎实、哪几笔只有单方陈述、哪几笔存在重复计算或者单价虚高。
这里还有一条家属普遍不知道的规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当事人自己承认了某一笔，如果卷里没有其他证据印证，这一笔未必站得住。讲明白这一点，家属对退赃数额的判断也会更理性。
（二）人能不能先出来，判断依据是什么
移送检察院之后，强制措施的变更多数发生在审查起诉阶段。能不能取保，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列的条件，落到职务犯罪案件上，核心是三件事：涉案数额和可能判处的刑期、有没有退赃和悔罪表现、有没有串供毁证或者妨碍诉讼进行的风险。
数额特别巨大的案件，取保候审的空间客观上很窄。律师若给一个乐观的说法，后面兑现不了，损失的是案件本身的信任基础。
（三）家属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这个问题家属通常不好意思直接问，但它在心里压得很重。阅卷之后，律师是能给出明确答复的。
看三处。第一处，家属有没有被列为证人。如果列了，配合调查是法定义务，但作证只能如实陈述，不能替当事人圆话，也不能替当事人传递案情。第二处，家里的账户、房产有没有被查封冻结。涉案财物的处置有明确规则，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是分开处理的，律师能把查封范围、期限和解封条件讲清楚，家属至少知道哪些钱能正常用、哪些不能动。第三处，家属有没有可能被追究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责任。判断的关键是事前有没有通谋、当时是否明知，这两点在看过的卷宗材料里通常都能找到线索。
这三处讲清楚，家属才不会在恐慌中做出转移财物、联系证人这类动作。这类动作一旦发生，会直接反映到当事人的量刑上。
（四）家里还要准备多少钱，口径怎么定
这一块要分三笔讲，很多家属把它们混成一笔。
- 退赃：对象是违法所得。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违法所得应当追缴或者责令退赔。退多少、退到哪里、什么时点退，直接影响从宽幅度。
- 罚金：属于刑罚，由人民法院判决确定，可以预缴，预缴对量刑有影响。
- 律师费与其他支出：与案件结果无关，单独计算。
三笔分开，家属才知道钱花在哪里，也不容易被外面那些交钱就能办的说法带偏。还要补一句，退赃的钱来源必须干净，借高利贷或者动用涉案资金去退，反而不利。
四、有三类内容律师不会给，这与隐瞒无关
（一）案卷材料本身不能交给家属
案卷材料只能由辩护律师本人使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规定，其他辩护人须经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许可，才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案卷材料。这个限制的用意很明确：证据在审查起诉阶段仍处于封闭状态，扩散出去会影响取证和庭审。
家属想亲眼看看卷里写了什么，心情可以理解，但把卷宗复印件或者电子卷交给家属，是执业上的硬伤，不是通融一下的问题。
（二）证人与同案人的信息不会说
证人的姓名、住址、联系方式，在职务犯罪案件里尤其敏感。把这些告诉家属，等于打开一条干扰证人的通道。律师这么做，轻则影响证据评价，重则当事人和家属自己惹上新的麻烦。
同案人这一端同理。同案人之间通过家属串联，是职务犯罪案件里最常见的风险来源。律师不传话，是在保护当事人，不是在替谁遮掩。
（三）还没定下来的判断不会提前说
辩护方向在审查起诉阶段会随沟通和补侦进展调整。律师如果把探索性的想法当结论讲，家属会当成承诺，然后按承诺去做安排。
《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律师对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委托人和其他人不愿泄露的情况和信息，应当予以保密。这一条约束的不只是案卷，也包括律师还没有成型的判断。
五、交代完要落成两样东西
- 一份书面的辩护思路。口头讲完，家属记不住，回去转述时还会走样。稳妥的做法是给一份书面材料：指控事实的分笔梳理、争议所在、拟定的辩护方向、下一步要做的动作。这份材料还可以往前走一步，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的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案件应当听取辩护人的意见，辩护人提出书面意见的应当附卷。家属看过的那份思路，改写成辩护意见提交，就进了卷宗。
- 一份家属要办的事清单。清单可以列得很具体：什么时间之前完成退赃、哪几位亲属准备材料、哪些账户不要动、出现什么情况立刻联系律师。卓安（重庆）律师事务所吴亮律师团队办理这类案件，交给家属的清单通常只有一页纸，越具体，家属越不容易在焦虑里做错决定。
两样东西合起来，这一次阅卷才算有交付物。只打一个电话说案情还好、再等等，家属拿到的仍然是一片空白。
六、两个案例
一百余册卷宗逐笔核查，自首和金额都争了回来。某区原负责人 X 某被控贪污 22.9 万余元、受贿 72.5 万余元，卷宗一百余册。卓安律师团队介入后逐项核查资金流向凭证与财物交付记录，把指控事实拆成若干笔分别审查，指出其中几笔属孤证、几笔供述与证言互相矛盾、另有一笔 3 万元属及时退还，同时结合到案经过论证自首成立。法院采纳了自首与退缴全部违法所得的意见，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
九百余万受贿案，阅卷发现七百余万退赃事实。某国有企业管理人员 Z 某被控受贿 932 万余元，属数额特别巨大，量刑起点在十年以上。律师在阅卷中发现赃款处置与退缴的记载对当事人有利，经会见核实后确认其中 705 万元已实际退缴或者可以归入退赃范围，据此与检察机关沟通，起诉书最终认定积极退缴、可以从宽处理。律师还在早期阅卷时察觉资金流转可能牵出洗钱风险，提前备好预案，检察机关最终未就洗钱罪提起指控。法院在量刑建议幅度下限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二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两个案子的共同点是，判断都出自阅卷后的分笔核查，不是出自会见时的表态。家属得到的每一句准话，背后都是几百页材料。
七、涉及的法律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条 辩护律师自审查起诉之日起查阅、摘抄、复制案卷材料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 只有被告人供述不能定罪，需其他证据印证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七条 取保候审的适用条件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二条、第一百七十五条 审查起诉期限与补充侦查以二次为限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三条 应当听取辩护人意见，书面意见附卷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 违法所得追缴与责令退赔
-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实施条例》第二百一十九条 到案经过及量刑情节材料的形成
-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至第三条 三万元、二十万元、三百万元三档数额标准
- 《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八条 律师的保密义务
卓安（重庆）律师事务所 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