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地拿项目的公司被立案，合规整改做到什么程度评估才会通过？

摘要

公司立案以后，企业主面前通常只有两条路：死扛不认，或者全认了求轻判。两条路争的都是罪轻罪重。还有一条路不问这个，它问的是：这家企业还有没有改造的可能，值不值得让它活下去。

这条路叫涉案企业合规整改。它不是一部新法律，出口是现成的几条：认罪认罚从宽、犯罪情节轻微不起诉、免予刑事处罚。企业把制度建起来、把漏洞堵上、把历史问题处理掉，这些条文才有可写的内容。

但整改不是写一份方案、开几次会、挂几块牌子。它实质上是三次切割：单位意志和个人行为、历史行为和现行制度、企业存续和个人责任。切得清，评估才过得了；切不清，方案写得再厚也只是作业。

下面按五个问题展开，从能不能进程序，讲到现场看什么、哪些动作会把机会做没。后面附三个真实案例和法律依据。

一、公司被立案之后，除了硬辩和认罪，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先说结论：有。但这条路换来的不是无罪，是把企业和人分开处理，让该承担的责任落到该落的人头上，让还能经营的部分继续经营下去。

立案之后，被反复讨论的通常是两条路：

1. 硬辩。 从事实和法律上否认犯罪，争的是不构成、证据不足、数额有误。
2. 认罪。 认罪认罚，退赃退赔，争取从宽，争的是判轻一点。

这两条路争的都是罪轻罪重。还有一条路不问这个，它问的是：这家企业还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这条路叫涉案企业合规整改。

它没有自己的独立条文。它的出口是现成的：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规定的认罪认罚从宽，是入口。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人民检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诉决定。这是主要的落点。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这是另一个落点。

整改本身不产生从宽，它产生的是让这些条文可以适用的事实。 企业把制度建起来、把漏洞堵上、把历史问题处理掉，办案机关才有一份可以写进决定书的情节。

制度依据是明确的。2021 年，最高人民检察院会同司法部、财政部、生态环境部、国务院国资委、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全国工商联、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印发《关于建立涉案企业合规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的指导意见（试行）》。2022 年，上述部门又印发《涉案企业合规建设、评估和审查办法（试行）》。这两份文件加上各地实施办法，构成目前的规则框架。

为什么会有这套制度。 企业犯罪的后果和自然人犯罪不一样。罚一家企业、判一个老板，跟着受影响的是几十上百个员工的工资、上下游的合同、地方的税收。把所有涉案企业一律办停，社会成本没有人承担。整改要解决的，就是把惩罚企业换成改造企业，让案子办完之后市场上还站着这家公司。

有三条边界要同时说清：

1. 整改换来从宽，不换来无罪。 犯罪事实成立是前提，整改处理的是处理方式，不是定性。
2. 企业整改不当然免除个人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确立的双罚制，对单位判处罚金，同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刑罚。企业可以留下，人的责任要单独看。
3. 不是所有案件都能启动。 门槛在下一节。

还有一处容易混淆的地方，值得单独说明：合规体检和合规整改不是一回事。

体检做得好，不等于整改过得了。整改是让别人来验，验的标准不由企业定。

二、什么样的企业能进这个程序，什么样的进不去？

先说结论：三个条件要同时具备，缺一个就启动不了；四类情形基本被排除在外。

适用案件的范围先说清。前述指导意见把范围定在企业在生产经营活动中涉及的犯罪，既包括单位犯罪案件，也包括实际控制人、经营管理人员、关键技术人员等实施的与生产经营活动密切相关的犯罪案件。

这句话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信息：整改的对象不一定是企业，也可能是企业里的人。 老板个人涉罪，只要这个罪与生产经营密切相关，同样可以申请适用。这也是为什么整改对企业和高管两头都有意义。

（一）三个条件要同时具备

1. 涉案企业、个人认罪认罚。 注意主语是企业和个人，两头都要。企业认、人不认，或者人认、企业不认，程序都会卡住。
2. 企业能够正常生产经营，承诺建立或者完善合规制度，具备启动第三方机制的基本条件。
3. 企业自愿适用第三方机制。 这一条不是形式，它是后面所有配合义务的来源。

（二）四类情形基本被排除

1. 个人为进行违法犯罪活动而设立公司、企业的。
2. 公司、企业设立后，以实施犯罪为主要活动的。
3. 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的。
4. 其他不宜适用的情形。

（三）两处企业容易误判的地方

第一处是第二条里的"能够正常生产经营"。 这一条不是看账上还剩多少钱，是看四件事：

• 有没有在持续发生的真实业务
• 有没有在岗员工，社保是不是还在缴
• 有没有在手合同、在手项目
• 有没有被吊销、注销、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

空壳公司、已经停摆的公司、靠涉案业务活着的公司，进不去。反过来说，案发后急着停业、遣散、注销，是不该做的动作之一，这些动作会直接把第二条打掉。

第二处是认罪认罚和硬辩的冲突。

常见的情形是：企业想整改，老板想做无罪辩护。这两件事在同一个案子里很难同时成立，因为整改的前提是承认存在问题，无罪辩护的前提是否认。这是一道必须提前做的选择题。

企业和高管可以分别作答，但代价要说清。企业认罪、个人不认罪，企业这一侧的程序可能推进，个人的从宽空间会被压缩。个人认罪、企业不认罪，单位犯罪的基础就没有了。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证据。证据扎实、翻案空间小，整改是更现实的路；证据本身有硬伤、数额计算有问题，先把事实争下来再谈整改，顺序不能倒。

三、整改方案怎么写，才不像是照着模板交的作业？

先说结论：评估看的不是方案的厚度，是三件事有没有被切开。切开的是责任，不是关系。

待评估的整改方案，多数长一个样子：成立合规委员会、制定合规手册、开展全员培训、设立举报邮箱。这四句话放在任何企业、任何罪名上都成立，也正因为如此，它证明不了任何事。

有内容的方案，做的是三次切割。

（一）第一次切割：把单位意志和个人行为切开

要回答的问题是：这个行为是谁决定的。

材料对应关系如下：

• 谁提议：会议纪要、邮件、微信记录、立项文件
• 谁审批：审批单、签字、系统审批日志
• 谁执行：岗位职责书、操作记录、经办人签字
• 谁获益：资金流向、分红记录、报销凭证

这里有两种常见错误，方向相反，后果一样重。

一种是为了保老板，把什么事都说成公司决定。结果企业被认定为单位犯罪，罚金、失信记录、资质受限一并落下，企业这个主体反而保不住。

另一种是为了保公司，把什么事都推给一个已经离职的中层。评估组只要调一下审批权限和资金流水，就能看出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做出这个决定。一旦被认定为顶包，整份方案的可信度归零，比不整改更糟。

切割不是甩锅。切割是把责任放到它本来该在的位置，让评估组相信这家企业有能力看清自己。

（二）第二次切割：把历史行为和现行制度切开

这一层在方案里经常被跳过。

多数方案只写今后将如何，不写过去那一批怎么处理。而评估组先问的，恰恰是后者。

历史问题要处理的有三件：

1. 人怎么处理：本案相关人员的内部问责有没有书面决定，有没有处理记录，有没有移送
2. 损失怎么弥补：税款补缴、退赔、追偿、违约金，有没有凭证
3. 存量怎么清理：旧合同、旧供应商、旧账户、旧授权，有没有逐项排查和终止记录

现在要建立的制度，必须是针对本案漏洞的专项制度，不是通用合规手册。虚开案的方案里写反商业贿赂，等于告诉评估组你没搞清自己错在哪。

（三）第三次切割：把企业存续和个人责任切开

整改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免责，是让不该垮的部分不垮。

这一段要有材料，不能只讲情怀。要能说清三件事：

1. 哪些业务、哪些岗位、哪些人员与本案无关，有无人员名单、岗位说明、业务清单
2. 企业的资质、许可证、在手项目为什么必须保留，有无证照、合同、履约进度
3. 企业停摆会产生什么后果，有无员工人数、社保缴纳、上下游合同、在建项目

（四）一条合格的措施，标准是能被抽查

判断方法很简单：这句话写出来之后，第三方组织能不能在不提前通知的情况下，随便抽一个时间点、一笔业务，把它复核一遍。

对照两组写法：

• 不合格：加强发票审核，杜绝不合规票据入账。
• 合格：单笔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须由采购、财务、法务三方在系统中分别留痕；发票、合同、入库单、付款流水四者编号关联；任一环节缺失，系统自动拦截并生成台账；拦截记录保存不少于五年。

差别不在措辞，在后一句里每个动作都对应一个可以被调取的记录。

按罪名对症的常见落点，可以直接对照：

• 虚开、逃税：供应商准入与年审、四流一致校验、关联交易定价、异常发票预警
• 商业贿赂：佣金与返利规则、第三方付款审查、招待与礼品标准、招投标环节隔离
•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资金审批权限、印章与网银 U 盾分管、关联方往来台账、月度对账
• 合同诈骗：合同评审与授权、履约能力评估、预付款与定金管理
• 串通投标：投标授权、报价审批、保证金来源核查

这张表的作用，是让方案从我们会注意，变成我们在某个节点上装了一道闸。

四、第三方监督评估到企业现场，到底在看什么？

先说结论：不看方案写得怎么样，看方案有没有落到单据上；不听管理层怎么说，听一线员工怎么说。

程序上，第三方组织由第三方机制管委会选任，通常由律师、注册会计师、税务师等专业人员组成，职责是对企业合规计划的履行情况做监督评估，出具合规考察报告。考察期长短由办案机关结合整改难度确定，不是企业自己定的。

现场核查通常看四件事。

（一）制度有没有落到流程上

有制度文本是一回事，制度进了系统是另一回事。

要看的是：制度有没有对应的审批节点、有没有责任岗位、有没有触发条件、有没有例外处理规则。只写在手册里、没有进系统的制度，在评估里基本等同于没有。

（二）记录有没有连续性

整改期的会议记录、培训签到、审批单据、异常处理台账、内部举报处理记录，看的是有没有断点。

断点比缺失更麻烦。缺失可以解释成还没来得及做，断点说明做了一段就停了。整改期内中断过的动作，评估时通常不计入。

（三）人有没有被真正问责

本案相关人员的处理结果，是评估里的硬指标。

要看三件事：责任人有没有被处理、关键岗位有没有换人或者调整权限、同类岗位有没有做排查。只改制度不动人，等于告诉评估组这个制度只是给外面看的。

（四）整改期内有没有新问题

这一项的分量比其他三项都重。

整改期是一个特殊时期。企业在这段时间里的每个动作，都在被观察，也都在成为材料。同类行为再发生一次，前面的工作会被整体否定，因为它证明制度没有真正生效。

现场常用四种核查方法，企业提前知道这四种，准备才有方向：

1. 穿行测试：随机拿一笔真实业务，从合同、审批、执行到付款走一遍，看每个节点是否按新制度执行
2. 抽样复核：在整改期内的单据里随机抽取，逐份核对留痕
3. 分层访谈：管理层、中层、一线员工分开谈，看说法是否一致
4. 数据比对：系统日志、银行流水、发票数据、纳税申报四者交叉核对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错位。 第三方组织出的是考察报告，办案机关参考报告作决定，报告不是决定。企业如果把全部精力放在让评估组满意，却说不清犯罪事实、损失挽回、责任划分这三件事，报告写得再好也换不来想要的结果。两边都要顾。

卓安律师事务所刑事风控与危机应对委员会下设的企业刑事风控中心，把涉案企业合规整改辅导列为常规业务。做法是先按评估逻辑给企业自查一遍，把断点、缺口、说不清的地方找出来，再动手写方案。顺序反过来的方案，改三遍也过不了。

五、整改期间哪几个动作，会把到手的机会做没？

先说结论：整改期是一个新的证据生产期。这期间做的每件事都会被记录，六个动作不能碰。

（一）六个不能碰的动作

1. 动资料。 销毁、篡改、抽换、补记凭证。《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之一规定了隐匿、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罪，情节严重的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原本只是一个罪名，动完资料可能变成两个。
2. 继续原来的做法。 整改期内同类行为再发生一次，前面的工作整体清零，这一条没有例外。
3. 补签、倒签文件。 把整改期补做的文件签成过去的时间。系统日志、纸张年份、快递记录、审批流时间戳，任何一处对不上，整批材料作废，还可能被认定为伪造证据。
4. 组织统一口径。 开会交代员工有人问就这么说。访谈是分开做的，一致的说法反而更容易被识别出来。
5. 转移资产、更换法定代表人、注销关联公司。 这些动作在办案机关眼里是逃避追责的信号，同时会打掉能够正常生产经营这条认定基础。
6. 对举报人、证人施压。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规定了妨害作证罪与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这类动作不仅另涉新罪，还会直接摧毁自愿整改的基础。

（二）三件应该坚持做的事

1. 建一本整改台账。 所有整改动作记时间、记经手人、记凭证编号。这本台账在评估时是自己的底稿。
2. 指定一个有授权的整改负责人。 有书面授权、有汇报线、有决策权。评估组访谈时找不到能拍板的人，是常见失分项。
3. 主动报告。 整改中发现问题，主动向第三方组织和办案机关报告。自己查出来和自己捂着被查出来，在评估里是两件事。

六、三个真实案例：责任切在什么位置，结果就落在什么位置

以下三起案件均由卓安律师团队办理，当事人信息已作脱敏处理。

第一起：主体认定改变，量刑档次跟着改变。

某地一对兄弟利用离岛免税政策购入商品后转卖，被指控走私普通货物罪，偷逃税款三百六十余万元。按当时的量刑标准，个人走私偷逃税款二百五十万元以上，法定刑在十年以上。办案团队梳理了两人名下公司的运营记录，发现公司早在数年前就已设立，有组织架构和职责分工，长期从事合法经营，收益归公司并用于经营。据此提出应按单位犯罪处理的意见。法院采纳后，两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半和一年半。

这起案件的着力点不在整改，在切割。责任落在企业还是落在个人头上，直接决定量刑档位。整改之前先把这个位置找准，方案才有意义。

第二起：整改方案落地，整改效果写进了量刑意见。

某实业公司销售总监与销售服务部副经理，因公司为六家企业虚开增值税普通发票二百六十余万元、造成税款损失六十五万元被起诉。案发后税款全部补缴。辩护中，办案团队提交了涉税合规整改方案，推动企业建立预付卡管理制度，并把整改的实际效果写入量刑意见。法院最终对两人分别判处缓刑。

这起案件说明一件事：整改不是只对企业有用。 企业把制度改了、把漏洞堵了，这个事实会变成责任人员从宽的理由，因为它证明单位层面的问题已经被处理。

第三起：税额未达标准，加上补缴和建议适用合规程序，最终不起诉。

某医药链条中的当事人为药材销售方，通过生产、销售企业开票，形成三家公司之间的双环开票结构，涉及税额九万余元。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办案团队核对了两件事：一是涉案税额没有达到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的立案标准；二是下游企业已在立案后补缴税款十六万余元，未实际造成税款损失。在此基础上建议全案适用合规程序，同时把这两项事实一并提交。检察机关最终作出不起诉决定。

这起案件的顺序值得记住：先讲法律标准，再讲损失弥补，之后才谈整改。 整改是加分项，不是免罪牌。把它放在第一位，反而会让人怀疑在回避事实。

三起案件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判断：整改能不能起作用，取决于前面的责任切割做得准不准、后面的材料落得实不实。 方案是收尾的一步，不是第一步。

七、涉及的主要法律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条，单位犯罪的认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一条，单位犯罪的处罚，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判处刑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十七条，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可以免予刑事处罚。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之一，隐匿、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罪。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零七条，妨害作证罪与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认罪认罚从宽制度。
•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犯罪情节轻微，依照刑法规定不需要判处刑罚或者免除刑罚的，人民检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诉决定。
• 《关于建立涉案企业合规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的指导意见（试行）》，2021 年由最高人民检察院等九部门印发，确立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的适用范围、适用条件、不适用情形与运行程序。
• 《涉案企业合规建设、评估和审查办法（试行）》，2022 年由上述部门印发，规范合规建设、评估与审查的具体流程。

本文仅供参考，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

祁增燕  卓安（西宁）律师事务所主任